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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雪宜:爱情也可以在惨烈中淡淡蔓延

发布时间:2015.09.16 11:45 阅读次数:1875 出自:本站   

  金庸的武侠,很多时候都在探讨一个情字。情之为物,最容易误己伤人。书中的伤情憾事太多,在我看来,令狐冲任盈盈不见得琴箫相谐,杨过小龙女也未必逍遥自在。所有的情事,我只喜欢两件。一是胡一刀夫妇生死与共的荡气回肠;还有一件就是金蛇郎君夏雪宜温仪的相知。

  明清交替间战事纷乱的《碧血剑》,就整书而言,并没有太吸引我。名义上主角的袁承志,仅在磨难又不失幸运的童年里,有些灵动文博的风采。年长后,谦良得找不到跃扬的光芒,在战火妖娆的江湖,时而施舞日益精深的武功,无法惊艳。我猜想金庸是因为推崇袁崇焕,不甘心他受人陷害、无辜冤死,所以特意编一些他后人的丰功伟绩,于触手可及的纸墨,静默缅念。

  也许,每本书都会有自身别具锋芒的人物,或是寒月下弹指飘逸的风情,或是竹林间扬眉傲然的神韵,在主角固定的精彩之外,重染一页华章。

  开篇,金蛇郎君就已消逝,对于他的事是由很多人的回忆堆砌起来的。我不知道只听人说也可以对一个人有如此深刻的印象,他的俊眉魅颜,宛如有只天降巧手,在画卷上精细地描绘,连眼梢的一点决绝沉郁都栩栩呈现。我甚至逃脱了书本,合上眼天真冥想:恍若地狱的黑暗里,一双明若寒星的眼睛,冰冷地俯视,嘴角浮起略带邪气的冷酷笑意,手轻轻挥动,剑气森芒,金色象闪电在心口划过。

  身怀血海深仇,踏着暗藏魔王夜色而来的夏雪宜,像是压抑了太多屈辱过往挟怨来报的基督山伯爵,精心谋划,残忍实施,却在阳光明媚的某天,秋千顺了闲暖的风悠荡的墙外,化作傲慢与偏见里对刚烈少女一见钟情的达西,最终情深而殒,落在仇家精心编织的罗网,把惊绝的艳才埋葬在阴黯的洞穴。多少的遗憾和不甘,随骨深深湮掩,不见天日。

  很奇怪的,夏雪宜算不上侠义人物,甚至与良善好人的评判也相去甚远。但是,他的正邪难辨,他的偏激冷血,他的狠辣复仇,偏偏引得书内外的女子心神往之,如同世间最甜蜜的毒药,饮下一口便欲罢不能。

  只是最魅惑的滋味之后,是粉碎肝肠的凌迟。时隔多年,金蛇郎君夏雪宜姗姗而来:“石梁派温氏兄弟共鉴:送上令弟温方禄尸首一具,务请笑纳。此人当年污辱我亲姊之后,又将其杀害,并将我父母兄长,一家五口尽数杀死。我孤身一人逃脱在外,现归来报仇。血债十倍回报,方解我恨。我必杀你家五十人,污你家妇女十人。不足此数,誓不为人”。狷狂的宣告,如催命符箓,无法抵挡的杀机泠然!

  他“神出鬼没”,“把收租米时计数用的竹筹偷去了一批”,每杀死一人,“便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筹,看来不插满五十根,不肯收手”。只身前来的夏雪宜,“从来不公然露面,平时也不知躲在甚么地方”,等人落单,就出手诛杀。他隐藏在不见光明的黑暗深处,令敌人恐慌自乱,再伺机一击即中,仿佛是幽冥中的猎豹,狠而善忍。

  温南扬咬牙切齿的描述里,犹带三分恐惧:“这奸贼也真有耐心,悄悄的等了半年,看准了时机方下手”。他刁钻毒辣地报复,一面化作飘忽的勾魂使者,掠夺敌人性命;一面掠温家女人到娼寮,极尽羞辱。“宅子里天天有人毙命。石梁镇上棺材店做棺材也来不及,只得到衢州城里去买”,对于温家人来说,“这些可怕的日子”,尚历历在目。只是我们明白了前因后果以后,隐隐不忍外,为行事的慎密果决拍案震叹,这样快意恩仇,这样冰冷残酷的奇男子,内心炙热得彷佛要把每个人都焚烧殆尽。“每到端午、中秋、年关三节,他就送一封信来,开一张清单,说还欠人命几条,妇女几人。”惊心动魄地战栗!

  世上总有莫名的因果,武林常见的强盗家族,遭到了劫杀掳掠的报应,而这场看似痛快淋漓却不免牵连无辜的雪恨血偿,把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各自平安的未来,卷落了惨烈悱恻的漩涡,在不死不休的背景里,痛彻心肺地痴恋。。

  二

  转眼又是阳春三月,窗外的阳光洒满洁白被褥,清芬煦净的香气。枕边的书,固执地翻在那一页,迎着光,浅浅透明。书里,从来笼在阴影的夏雪宜,没有在明媚的阳光下享受温暖的幸福。原野遍地铺叠的油菜花柔嫩晃摇,满目灿黄,他静静地守等着,无暇欣赏山坡的花,任田梗的风在身侧流动质朴的馨香。他看到高高院墙内的温仪,轻飘飘地一下一下,荡过墙头,能见到盛艳极绽的桃花,能见到碧丝垂绦的杨柳。或许,那刹那间,萌动了妒忌,所以,他出了手,掳走了荡着秋千的温仪,掳走了她最后一份轻快无忧。

  小亭里,哀怨的歌声在娇柔婉转地唱,忽然转作了男子的低朗磁性:“从南来了一群雁,也有成双也有孤单。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,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。不看成双,只看孤单,细思量你的凄凉,和我是一般样!细思量你的凄凉,和我是一般样。”真的是一般样吗?困在深深庭院的佼好佳人,没有经历世事的沧桑,如何来读懂你的凄凉?洗不尽血泪,寸断回肠。

  往往,受伤时听见的雨,总是多几分怨愁,连累喃喃哼吟的调曲,成了断续。这是上苍开的玩笑吧?还是因为他的怜悯,而补偿的美好恋语?以雷霆霹雳誓报灭门惨仇的冷酷男子,挟血雨腥风,掀动绿林波澜迭起,却不经意,爱上了仇家单纯温柔的少女。彷佛沾满鲜血的罪孽,生来就会被无垢吸引,心甘情愿守护那份未染尘埃的纯净,至死不渝!

  她却还没有来得及憧憬爱情,就在最会幻想的少女时代,被突袭来的邪魅男子,撞进芳心。这团不堪盈握的契机,成全的是稍纵即逝的掳劫,不期然遗留下刻骨铭心,从此,她纯白如纸的人生中,他所做的一点一滴,永远无法淡去。

  还身陷囹圄,还决意寻死,还沉浸在兄父伤亡的淡然悲漠里,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已镂上心尖的柔软,不知不觉地深刻,从而隽永。是不是受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的迷惑?山洞与世隔绝的几日相处,知晓了前因后果,原本丧亲的愤恨、绑掠的恐惧、囚禁的厌恶,滋生成同情的垂悯怜惜。莫名蕴涌的情愫,归咎在“前世冤孽、今生蹉跎”。当她衷心允诺:“我就住在这里陪你”,是听在良人耳中,渴望已久的救赎。这刻起,他褪下了金蛇郎君的狠厉,又重新做父母姐妹跟前曾经善良纯孝的夏雪宜。

  爱情,成熟了应有的条件,开花结果。

  经秋的枫叶落了霜,才如血潋滟;严冬的冷梅浸过雪,更透骨寒香。只是他们这份感情,在历练了重重洗礼考验后,在最完美的生死与共里,被一碗举案齐眉的羹汤,骤然粉碎。

  谁也没有辜负,她一直在等,等他回来接她们母女;他即将临终,也不忘在《金蛇秘笈》的“重宝之图”上留字托付:“得定之人……务请赴浙江衢州石梁……寻访温仪……酬以黄金十万两。”得闻此言,温仪已可亡逝安然,她的死在意料之中,失去了所爱的人,便没有恶贼蓄意加害,亦生无可恋。

  除了眼泪,再没什么可为他们哀婉痛叹,残纸余字:“此时纵聚天下珍宝,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,重财宝而轻别离,愚之极矣,悔甚恨甚。”何必愧疚自己的处事,你所想,不过是为人夫婿的妥善考量。贼寇卑鄙狠毒,人性贪婪无止,错的不是你我。

  多情本是薄情人,那些还未懂得爱与怜惜的蒙昧年华,填满了不择手段的恨烈仇火,把无辜牵连的深情女子焚荼得遍体鳞伤。一梦十年,纵“杜郎俊赏”,重逢时已面目全非,何况那薄幸的人,由始至终郎心似铁。

  “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”,原来花容月貌,而今仅剩下美艳芳名的何红药,“年年暮暮朝朝时时”,盘旋在良辰美景的彀中,至死未醒。谁又能释怀呢,心心念念寻寻觅觅的结果,是金蛇郎君化成白骨的尸骸,赫然含着温仪的金钗。

  因为爱上就活该遭受惨痛背叛的报应吗?究竟是谁,偏对何红药残忍至此,失去了容貌、地位、爱情……连能够怨恨的人都枯成一抔黄土。于是,嫉妒羡慕之外,只好怨毒地泄愤,招致了骨内植毒、洞埋炸药的连环机关,身不同寝死同穴,终于可以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。或者,死,已经是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安详。

  然而,全文最悸恸所在,是夏雪宜被断了手脚筋脉,每看到此处,都不忍卒读。他是何等高傲,凭横溢天资,一剑一锥如入无人之境,却落在宵小无法周全。如果不是狭隘于复仇,也许夏雪宜不仅仅局限死前的成就,或许将成为一代宗师开山立派,或许纵横武林独霸一方,或许建功立业位达封疆……只是人生在世,总有些事不得不做,也不能不做。如果夏雪宜能够洒脱地扬袖远走,那他就不是那个能让书内外的女子,又爱又恨的奇魅男子了。

  真真实实地恨过、爱过、快意过,纵然还有遗憾、还有不甘、还有牵挂,也可以坦然地阖上双眼,等在黄泉的桥头,等你来,折一枝曼珠沙华。